中資企業進入德國,我通常不會一開始就介紹公司怎麼註冊,而是會先和客戶聊幾個問題。

透過這些問題,我可以更準確地瞭解一家企業對出海這件事準備到了哪一步;同時,也希望幫助企業把一些未來才會遇到的問題,提前拿出來思考。

因為進入一個市場,不只是成立一家公司。真正重要的是,從公司設立開始,就為未來在歐洲的架構、管理和營運做好準備。

所以,我想把這些年經常與企業溝通的問題記錄下來,也把背後的思考分享給大家。

今天,我們來聊「佈局德國」合集第04個問題:如果一個德國專案需要100名員工,能不能都從中國派過去?

這些年,隨著越來越多中資企業在歐洲建廠、投資生產線、參與大型能源和工業專案,我們開始越來越頻繁地遇到這樣的人員需求。一個專案可能持續兩三年甚至更長:最初只有十幾名專案負責人和工程師到德國,隨著建設推進,現場團隊逐漸擴大到五六十人;到了設備安裝、調試和投產階段,人員需求可能達到七十、八十甚至接近一百人。

於是,一個非常現實的問題擺在企業面前:這一百個人,究竟應該怎麼到德國?表面看,這是一個人員派遣或者簽證問題。但真正開始做專案以後會發現,它背後其實涉及的是一個更大的問題:一家中資企業在德國實施大型專案時,究竟應該怎樣搭建自己的人員和組織體系。

一、100個人為什麼正在成為一個真實問題:從產品出海到產能落地

過去談中資企業進入歐洲,首先想到的往往是產品。產品怎麼進入歐洲、客戶在哪裡、通路怎麼建立、貿易路徑怎麼安排,是企業最先需要解決的問題。但這些年,中資企業進入歐洲的深度正在發生明顯變化。

從動力電池、新能源設備、工業裝備,到消費電子以及圍繞大型製造專案進入歐洲的上下游供應鏈企業,中資企業在歐洲的佈局正在逐漸從產品和貿易延伸到工廠、生產能力、工程實施和長期營運。與此同時,歐洲產業政策也越來越強調本地製造能力和供應鏈韌性。以歐盟《淨零工業法案》(Net-Zero Industry Act)為例,其目標之一是,到2030年使歐盟戰略性淨零技術的製造能力接近或達到年度部署需求的至少40%。

對於中資企業而言,這意味著未來進入歐洲越來越不只是“把產品賣過去”,而是需要真正考慮如何把工廠建起來、把設備運行起來、把專案按期交付,並最終形成持續的本地營運能力。當企業從產品出海走向專案和產能落地以後,“人”就會成為一個無法繞開的現實問題。

尤其對於大量使用中國設備、中國技術體系和中國供應鏈的專案而言,專案初期很難完全依靠歐洲本地團隊。真正熟悉企業產品、設備、製程以及總部工作方式的人員,往往仍然集中在中國。因此,一個大型德國專案需要幾十名甚至上百名來自中國的工程師、管理人員和技術人員,並不是一個遙遠的假設。未來隨著更多中資企業在歐洲進入生產和專案實施階段,這類需求反而可能越來越常見。

但問題在於:專案需要100個人,並不意味著企業需要找到一種方式,把100個人同時“派”到德國。

二、百人專案首先要拆的,不是人數,而是專案週期

如果客戶告訴我,未來在德國可能需要100個人,我首先不會去拆這100個人分別應該辦理什麼簽證。我更希望先看到整個專案未來兩三年的時間軸,因為無論是一座工廠,還是一個大型工業或能源專案,人員需求都不會從專案第一天開始就維持在100人。

專案前期可能只需要10—20人,主要是專案負責人、管理層、核心技術人員和工程師,他們負責完成專案前期準備、總部協調、技術銜接和專案組織的建立。進入建設和實施階段以後,工程、品質、供應鏈、施工協調、生產準備等職能逐漸展開,專案團隊可能增加到50—70人。真正到了設備安裝、調試、試生產和投產高峰期,現場人員才有可能接近100人。

如果企業建設的是一座未來長期營運的工廠,專案完成以後人員也不會重新回到十幾個人。隨著生產和營運展開,技術、維護、供應鏈以及管理團隊仍然需要長期存在,最終留在德國的人數可能依然達到50人甚至更多。

所以,“100人”往往只是一個專案在某一個階段出現的峰值。企業真正需要設計的,是未來兩三年甚至更長週期內的一條人員需求曲線。這個順序非常重要,因為最初的20個人、中間增加的30—50個人,以及專案安裝調試高峰時集中進入現場的技術人員,本來承擔的就是不同的任務,也不應該透過完全相同的方式進入德國。換句話說,一個百人專案真正需要解決的不是“100個人怎麼辦”,而是在專案的每一個階段,應該由什麼樣的人,以什麼樣的關係進入德國。

三、專案階段不同,人員進入德國的方式也應該不同

專案最初的10—20個人,通常也是整個專案裡最難替代的一批人。他們可能是專案負責人、管理人員、核心技術專家和高級工程師。這批人的價值並不僅僅在於他們具備某一種專業能力,更重要的是,他們真正熟悉企業自己的產品、設備、製程、供應鏈和內部決策體系,並且能夠在德國現場和中國總部之間建立有效連接。

歐洲當然能夠找到優秀的工程師,但對於一個剛剛啟動的中國專案而言,要在短時間內找到既理解相關技術,又熟悉某一家企業自己的設備和流程,同時能夠與中國總部迅速形成工作默契的人,並沒有那麼容易。例如,一條主要由中國設備組成的生產線出現問題時,企業真正需要的往往並不僅僅是“一個機械工程師”,而是一個知道這套設備為什麼這樣設計、問題可能出現在哪裡、應該聯繫哪個供應商,以及中國總部哪個部門能夠快速解決問題的人。

因此,在很多大型專案的啟動階段,中國核心團隊佔比較高,並不簡單意味著企業“不願意本地化”,而是專案實施本身形成的現實需求。這一階段比較典型的人員路徑之一,就是集團派遣簽證(ICT-Karte)。德國現行制度下,這一路徑主要適用於集團內部臨時調動的管理人員、專業人員和受訓人員,其中管理人員和專業人員最長通常可以進行三年的集團內部調動,並要求人員在調動前已經連續在企業或集團內任職至少六個月等。

但這裡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區別:人員來自中國,並不等於人員都必須透過中國公司的派遣關係進入德國。如果企業從一開始就已經判斷,一名工程師、生產負責人或者管理人員未來會長期留在德國,那麼也可以由德國公司直接建立勞動關係,再根據人員的學歷、職業資格、工作經驗和職位條件,匹配相應的德國工作居留,例如技術人才工作居留或者符合條件的歐盟藍卡。德國目前針對具有相應學歷、職業資格或者專業經驗的第三國人員存在不同的工作居留路徑。

因此,即使只是最初的20個人,企業真正需要的通常已經不是“一種簽證”,而是一套組合安排。隨著團隊進一步從20人增加到50—70人,問題又會發生變化。此時專案不再只是依靠幾名從中國總部派出的負責人推動,工程、品質、採購、供應鏈、現場協調、生產準備和設備管理等越來越多職能開始形成,專案實際上已經開始建立一個真正的德國組織。

到了這個階段,企業就需要區分:哪些職位仍然高度依賴中國總部,哪些職位雖然由中國人員擔任,但未來會成為德國公司的長期職位,以及哪些職能可以隨著專案發展逐步從德國和歐洲本地建立起來。當專案團隊從20個人發展到50—70個人以後,人員安排的邏輯就必須逐漸從“派人完成專案”,轉向“搭建德國組織”。這也是大型海外專案非常重要的一個分水嶺。

而很多工業專案真正出現人員高峰,則是在設備安裝、調試、試生產和投產階段。假設一家中國設備企業向德國交付一套生產設備或者完整生產線,那麼真正熟悉設備安裝、調試、參數設置和故障排查的人員,很可能就在中國的生產基地和技術團隊中。對於一個有明確投產時間的專案而言,這批人通常很難在短時間內完全由歐洲本地勞動力市場替代。

德國的就業法規對於特定的設備交付情形本身也設置了相應路徑。例如,外國企業因向德國客戶交付機器、設備或相關系統,需要派員工進行安裝、裝配、維護、維修或者操作訓練,符合相應條件的人員可以適用專門規定;對於超過90天的相關人員,在滿足條件並取得相應批准的情況下,最長可以達到三年。

但這裡必須特別注意一個邊界:德國並不存在一個籠統意義上的“專案簽證”。有一個德國專案,並不意味著企業因此就可以把幾十名中國施工人員整體派到德國。專案契約是什麼性質、設備由誰提供、人員由誰派出,以及員工在德國現場究竟從事設備安裝調試和技術服務,還是一般意義上的施工工作,都會影響最終適用的人員路徑。德國針對外國企業一般工程承包人員的工程契約人員制度,也只適用於特定第三國,目前公佈的適用國家中並不包括中國。

因此,當一個大型專案真正進入幾十名技術人員集中進場的階段以後,人員安排已經不能脫離專案本身單獨設計。專案契約、設備交付關係和人員實際承擔的工作,本身就已經成為人員方案的一部分。這也是為什麼,我通常建議企業不要等到專案現場提出“下個月需要40個人”以後,才開始考慮人員如何進入德國。對於大型專案而言,人力安排應該和專案實施計畫同步往前設計。

四、如果是100個人,我會先這樣搭這支團隊

如果一定要把這個問題轉化成一個企業管理層能夠快速理解的模型,我會先把一個典型的100人專案拆成下面四類:

人員類型 人數示意 主要安排思路
專案負責人、核心管理層和關鍵專家 20人 以集團派遣簽證(ICT-Karte)等集團內部派駐方式為主
需要長期留在德國的中國工程師及管理人員 20人 由德國公司直接僱用,根據個人條件匹配相應工作居留
安裝、調試及設備相關專案技術人員 40人 根據設備交付關係、專案契約及實際工作內容設計專案人員進入方案
德國及歐洲本地團隊 20人 在德國或歐洲招募,逐步承擔長期營運、本地管理和部分技術職能
合計 100人 不是一種派遣方式,而是一套組合方案

這裡的“20+20+40+20”當然不是一個適用於所有企業的標準比例。技術密集型專案可能需要更多來自中國的工程師;有些專案安裝和調試週期較長,專案技術人員的比例也會更高;一家未來長期營運的製造企業,與一個完成以後逐步撤場的工程專案,最終需要建立的組織結構也完全不同。

因此,這張表真正想表達的並不是一個固定數字,而是一種處理大型海外專案人員問題的方法。一個100人的德國專案,並不需要尋找一種能夠解決100個人的簽證。真正需要做的是按照專案階段、職位性質和未來角色,把100個人拆成不同的人群,再為不同的人選擇不同的人員進入和用工方式。

這裡還有一個我認為非常重要的區別:“100個人來自中國”和“100個人都從中國派遣”,是完全不同的概念。在一個高度依賴中國技術、中國設備和中國供應鏈的專案裡,大量核心人員來自中國,與企業未來建立本地化營運能力並不矛盾。專案早期首先需要解決的是如何確保專案真正落地,而隨著專案逐漸成熟,企業才有條件把越來越多的職能和能力沉澱在德國。

有人可能從中國來到德國,但從第一天開始就是德國公司的長期員工;有人承擔的是兩三年的集團專案任務,專案完成以後返回中國;還有一批技術人員可能只在設備安裝和調試階段集中參與專案。這些人員來自同一個國家,卻承擔著完全不同的組織角色。

所以,當一家企業告訴我“未來三年,我們可能需要100個人到德國”時,我真正想先看到的,並不是100份人員名單,而是這家公司未來三年的專案時間軸。專案什麼時候需要什麼樣的人,這些人分別承擔什麼角色,哪些能力必須從中國帶到德國,哪些職位未來應該真正沉澱在德國——這些問題想清楚以後,人員進入德國的方式才是後面的匹配結果。

大型海外專案的人力規劃,本質上不是簽證規劃,而是海外組織能力的設計。對於越來越多準備在德國建廠、參與大型工業專案或者能源專案的中資企業來說,這可能才是“100個人怎麼去德國”背後更值得提前思考的問題。

不同企業的專案類型、技術體系和發展階段不同,因此不會存在一套適用於所有企業的百人方案。但我認為,思考的順序應該是清楚的:先看專案階段,再看人員職責;先設計組織,再選擇人員進入方式。

如果你的企業也正在思考類似的問題,歡迎在評論區留下你的情況或者問題。也許你的問題,就是下一篇值得繼續討論的話題。

關於我

我是陶薇,漢騰諮詢(CLEVANA Consulting GmbH)的創辦人。

過去十多年,我一直在陪伴中資企業進入德國和歐洲市場。從成立一家海外公司,到真正把海外業務營運起來,我越來越確認一件事:

企業出海真正的挑戰,從來不是把一家公司註冊出來,而是讓它在陌生的市場裡真正運轉起來。理解當地市場的運行邏輯和規則邊界,找到適合自己的經營方式,把“中國製造”一步一步轉化為真正的本地化營運能力——從進入一個市場,到理解一個市場,再到真正紮根於這個市場。

我希望把這些年陪伴中資企業走向海外過程中形成的思考、判斷和經驗記錄下來,分享給更多正在走向海外的中資企業。

免責聲明 本文為一般性實務經驗分享,不構成法律、稅務或其他專業意見。具體情況應結合企業實際情況、當地主管部門要求及專業顧問意見進行判斷。

本文由漢騰諮詢原創,版權歸漢騰諮詢所有。歡迎轉發分享,未經授權不得轉載、摘編或用於其他商業用途;如需轉載,請在後台留言獲取授權。